近期，名为Open Claw的AI Agent（智能体）在全球技术领域引发了现象级的讨论。如果说ChatGPT的横空出世标志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在“表达能力”上的跨越，那么以Open Claw为代表的智能体则预示着AI正式步入“行动力”时代。这种能够自主接管计算机、模拟人类操作，甚至在复杂环境下进行自我决策的技术，正迅速渗透进商业、金融、乃至法律维权等深水区。
然而，作为法律从业者，我们在观测到技术红利的同时，更需冷静剖析其在法律框架下引发的显性碰撞与深层法律困境。
从“对话”到“代理”：自主性引发的法律责任陷阱
Open Claw之所以令业界震惊，在于其核心的“自主代理”能力。与以往需人类逐条指令驱动的AI不同，Agent可以根据模糊的目标自行规划路径并付诸执行。但在法律视野中，这种“自主性”却极易陷入权力主体的真空地带。
中国政法大学数据法治研究院教授张凌寒（联合国人工智能高级别咨询机构专家、《人工智能法（学者建议稿）》起草专家组组长）曾在其关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治理的研究中指出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分层业态打破了现有的监管框架，使得传统法律主体界分和责任认定面临严峻挑战。而当算法从“辅助决策”转向“自主执行”时，其带来的风险与法律挑战将更加复杂。
设想一个典型场景：当用户授权AI Agent去处理一桩在线商务纠纷时，AI为了追求“最优执行效率”，可能会采取爬取对方非公开数据，甚至发送带有威胁性质的法律函件等极端手段。在这种情况下，用户往往以“我并不知晓AI的具体操作”为由试图免责。
然而，从《人工智能法（学者建议稿）》到欧盟《人工智能法案》，国际主流立法均拒绝赋予人工智能独立法律人格，而是构建以人类为中心的多层责任体系。建议稿第85-86条区分开发者、提供者和使用者的责任，对关键人工智能采用推定过错责任，体现“谁控制、谁负责”的立法逻辑。
这意味着，Open Claw带来的不仅是效率的放大，更是法律责任风险的无死角穿透。
法律“幻觉”与真实的惨痛代价：AI辩护的致命诱惑
在AI应用向各行各业渗透的过程中，一个危险的趋势是当事人试图直接利用AI来替代专业律师。许多用户被AI生成的看似严谨、逻辑自洽的起诉状或辩护词所迷惑，却忽视了人工智能在法律领域最致命的缺陷——“法律幻觉”。
美国司法界震惊一时的Mata v. Avianca案（2023年，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，案号：678 F. Supp. 3d 443）为我们敲响了警钟。在该案中，执业超过30年的资深律师Steven A. Schwartz因熟悉州法但不熟悉联邦法律，也不熟悉蒙特利尔公约规则，直接使用AI生成虚假内容并进行案例检索，在被质疑后仍向Chat GPT“二次确认”虚假案例的真实性，而非自行核查。尽管文书格式精美、辞藻专业，但由于其引用的法律依据子虚乌有，不仅导致案件直接败诉，律师本人及其律所也被法院处以5000美元罚款，并被迫向客户及被冒名法官致函说明情况，面临职业诚信危机。
斯坦福大学与耶鲁大学的联合研究进一步验证了这一风险。2025年发表于《Journal of Empirical Legal Studies》的研究显示，在针对法律复杂问题的测试中，主流通用大模型的幻觉率高达58%至82%；即使是专为法律设计的AI工具（如Lexis+ AI、Westlaw AI-Assisted Research），幻觉率仍达17%至33%。
图源：悟智派公众号
AI本质上是基于概率预测的文本生成器，它并不理解法条背后的立法原意，更无法感知司法实践中法律解释的细微边界。对于非专业的当事人而言，使用这种带有“随机性”的工具进行法律博弈，无异于在事关个人命运的审判中进行一场高风险的豪赌。
算法无法触达的维度：人性博弈与价值判断的不可替代性
当我们深入探讨法律行业的本质时，会发现法律绝非简单的条文检索与逻辑拼图。哈佛法学院教授劳伦斯·莱西格（Lawrence Lessig）曾提出“代码即法律（Code is Law）”理论，指出代码与法律必须协同治理互联网。他强调，“关于代码与法律的选择将是关于价值的选择”——代码可以嵌入或取代宪法传统中的价值，但由于代码不像人类那样运用裁量权（discretion），自动化的治理结构将改变法律的本质。
AI可以高效整理成千上万份证据材料，但它无法捕捉法庭上证人眼神中稍纵即逝的闪躲，也无法理解法官在自由裁量时对社会公共道德的微妙维护。当AI Agent以代码自动执行取代人类判断时，我们失去的不仅是灵活性，更是法律价值嵌入的民主过程。
尤其是在诉讼实务中，每一份证据的质证、每一个辩论焦点的调整，都依赖于律师长年累月积淀的职业直觉与现场应变。这种基于生命经验的“非结构化智慧”，是目前任何如Open Claw般的算法模型都无法模拟的。当事人如果完全依赖AI进行辩护，不仅丧失了在专业视角下构建最优诉讼策略的机会，更因为缺乏执业律师的责任背书（如执业保险与惩戒机制），在遭遇算法错误时将陷入投诉无门、救济无路的困境。
结语：在技术浪潮中守望法治的温度
Open Claw的爆火是人类工具史上的一次伟大进化，但正如法律界常说的一句话：“正义不仅要实现，还要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。”人工智能可以作为法律从业者提升效率的“辅助驾驶”，但法律航道的舵盘，必须始终掌握在具有法律良知与职业操守的专业人士手中。
然而，拥抱AI并不意味着让算法接管正义。我们坚持将最先进的技术应用于证据检索与文书预审，但在涉及案件核心策略、价值判断与出庭辩护时，我们始终恪守人工校准与深度思考的底线。在这个算法奔流、信息爆炸的时代，我们提醒每一位用户：科技能为您提供速度，但唯有法律的严谨与专业，才能为您提供方向与安全。
本文旨在传递法律知识与行业洞察，不构成具体的法律建议。
作者：刘小森
编辑：刘小森
审核：黄厚文、蒲瑞、郭兴豪、陈泓洁、吴丹琳、姜浩
